第1章
　　1.
　　雨点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混杂着朗朗读书声，颇为动听。
　　瘦弱的小小身影站在墙边。
　　浑身湿透了。
　　破旧的麻衣不断的往下滴着浑浊的雨水。
　　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起了绺，软塌塌的贴在头上。
　　可即便是如此。
　　他那双明亮的眸子也直勾勾盯着院里课堂正在读书的童子们。
　　忽的。
　　课堂里的读书声忽的停了。
　　似是童子们在先生的要求下趴下开始写字。
　　很快，一位身着青衫的女子从课堂行出。
　　这女子容貌绝美，白皙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笑容。
　　但那一头白发却十分刺眼。
　　她似是注意到了墙外站着的男孩。
　　抬眸望来。
　　男孩被吓了一跳。
　　忙缩起脖子。
　　躲藏起来。
　　过了好一会。
　　这才敢偷偷仰头，再次越过围墙去看。
　　身子又是一震。
　　只见那女子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墙内距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
　　柔和的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你是哪家的孩子？”
　　“怎没见过你？”
　　“啊...我...”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男孩结结巴巴，神色郝然。
　　“哦_{原是个偷听的小贼。”}
　　女子显出一抹俏皮。
　　轻声打趣道。
　　“不...不...我没...”
　　“好啦，没责怪你的意思。”
　　“只是外面可下着雨，若是要听。”
　　“也得到檐下听才是。”
　　“来，你且进来。”
　　这女子不由分说。
　　绕过了院墙。
　　来到男孩身边捏起了他的手。
　　“不...不用。”
　　“脏...”
　　男孩显得极不适应。
　　忙道。
　　“哪有什么脏不脏的。”
　　“脏了再洗不就成了？”
　　这话却让他一愣。
　　呆呆抬头看向这女子。
　　只能见到她精致的眉眼和那认真的神情。
　　她眼里好像没有半点嫌弃。
　　可男孩却有自知之明。
　　自己不过个脏兮兮的毛孩子。
　　若是脏了人家的衣角。
　　那可就不好了。
　　可偏偏他一个孩子，又挣脱不开女子那温润的手。
　　只得亦步亦趋跟着女子进了院子。
　　随后又见这女子从袖口里拿出一张手帕递到他面前。
　　他神色愣愣。
　　“还愣着做什么？”
　　“自己擦擦吧。”
　　“啊...哦。”
　　男孩显得手足无措。
　　接过那手帕。
　　“却还没回答我。”
　　“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不是哪家的孩子...”
　　“我是镇里烂泥巷的孩子。”
　　“烂泥巷？”
　　“我在烂泥巷长大，所以我就是烂泥巷的孩子。”
　　“那你的爹娘呢？”
　　“都死了。”
　　“...”
　　女子愣了愣神。
　　“你叫什么名字？”
　　“苏青松。”
　　“好名字。”
　　“那你今日在门外旁听，是想读书吗？”
　　“不不...我交不起束脩...”
　　“...”
　　“我家不要束脩。”
　　“你若日后想要读书，可来旁听的。”
　　“唔...好。”
　　苏青松将手帕递还，他分明闻到手帕之上，一股极淡极淡的梅花香味。
　　“姐...姐...你是这里的先生吗？”
　　“对，你日后若是来上课，便该叫我姜先生了。”
　　女子柔声道。
　　2.
　　“苏青松，你留一下。”
　　童子们放学喜悦的声音中，夹杂着一抹带着威严的女声。
　　苏青松停下了脚步。
　　来到女子身前。
　　目光扫过她略带严肃的精致面霞而后迅速挪开。
　　躬身一礼。
　　“姜先生。”
　　只唤了一声。
　　随后极淡的梅香袭来。
　　温润的手牵起他的手。
　　他有些不情愿。
　　可在女子的强硬之下，还是不得不露出满是伤痕的手背。
　　“怎么回事？”
　　“镇里王员外家招工...我每日放课之后便去...”
　　“所以便把自己弄伤了？”
　　她语气中严厉意味更重。
　　“先生莫要责怪！”
　　“并不会耽误课业。”
　　“学生做工之时，亦在背诵课文。”
　　“却不是责备你耽误课业。”
　　“只是让你小心些。”
　　“我知你家境困苦，若是不协，可来寻我。”
　　说到这。
　　苏青松连连后退两步。
　　满脸认真道。
　　“先生，书上说过，君子当自强。”
　　“您肯教我读书，已经是大恩。”
　　“学生怎能再劳烦您？”
　　“我说你最近怎么换上了整洁的衣物，原是这般。”
　　女子戳了戳苏青松的额头。
　　恰让他抬头。
　　却见这女子面上宛若春光般灿烂的笑容。
　　不由得愣了愣。
　　“你呀，人小鬼大，书倒是读进去不少，只是未免有些迂了。”
　　“你看这样可好？”
　　“我宅里缺个书童。”
　　“一日二食，一年八套衣物。”
　　“只是没有月俸，但也不如别家帮工那样辛苦。”
　　“你年纪尚小，身子骨单薄，平日里又没个荤腥，做不了重活的。”
　　“你觉得怎么样？”
　　“好好...学生愿当这个书童。”
　　“那事情便这般定下了。”
　　女子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目光柔和。
　　3.
　　苏青松站在檐下。
　　清俊的容貌初具雏形。
　　一身朴素的长衫更显出几分干净的少年感。
　　“原来先生名讳姜怀瑾。”
　　他做恍然大悟状。
　　数年已过，他身子抽条不少。
　　一年八套衣物却跟不上他长身子的速度。
　　倒是让他更愁不是如何偿还先生的恩情。
　　抬头望去。
　　远远地。
　　姜怀瑾坐在窗前。
　　低着眉。
　　同样遥遥望过来。
　　眸光忧郁。
　　苏青松极少见到这位课外一向活泼的先生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想起先生的身世，却又并不意外了。
　　姜怀瑾的父亲本是青山镇一位薄有才名的读书人，曾中了举人的那种。
　　只可惜官运不济，又添中年丧妻，便索性辞官归隐，回到青山镇，开了间书院，专心教书。
　　前些年也殁了。
　　独留姜怀瑾这位独女守着家中薄财。
　　按理来说，按着当下女子十五六岁便要嫁人的习俗，姜怀瑾早该嫁人了。
　　可偏偏这位从一出生起，便满头白发，被视为不祥，自是没嫁出去。
　　她也算是女承父业，当起了教书先生，小镇古朴，无人说她一介女子违反礼数。
　　她偶尔流出的哀情也是正常的事情。
　　“青松。”
　　女子的呼唤打破了苏青松的思索。
　　他快步走到窗前。
　　“先生。”
　　“远远看去，你又长高了。”
　　“学生惭愧，又让先生定制衣物。”
　　“哈哈，不必惭愧，不过是几件衣物，我家不缺那些的。”
　　女子清朗的笑声传来，像春风中的银铃。
　　苏青松却闻到一股极淡的梅香。
　　他抬头望去。
　　正见姜怀瑾触电般收回手。
　　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的脑袋。
　　“青松，你长大了。”
　　“嗯，先生。”
　　她缓了缓神情，似是错开话题道。
　　“今岁童子试不如试着下场？”
　　“我父老友手头还有些名额，可为你作保。”
　　“权当积累经验了。”
　　“全凭先生安排。”
　　“好。”
　　“今日乏了，你且回去吧。”
　　“是，先生。”
　　苏青松拱手告退。
　　他自是没有注意到。
　　一双满含复杂的眸子紧盯他的背影远去。
　　“青松年岁渐长。”
　　“过不了几年便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吧？”
　　4
　　“哈哈哈...先生！我中了！”
　　“我中了！”
　　苏青松满脸喜悦，来到姜怀瑾家宅前。
　　却渐渐止了脚步。
　　喜悦渐消。
　　却听院内有老年女子出声道。
　　“姜小姐，那王员外家的二公子也算是一表人才。”
　　“怎么就配不上你？”
　　“这可是桩好姻缘，过了这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对呀！”
　　“我家公子还配不上你？”
　　“莫说娶你为续弦，哪怕是娶你为妾，也便是绰绰有余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非得等你老死了，让人吃绝户？”
　　“也不看看你这一头白毛，有什么可以挑拣的？！！”
　　又有中年男子道。
　　“你...你们...欺人太甚...”
　　姜怀瑾几乎哽咽的声音传出。
　　却让门外的苏青松怒从心来。
　　三步做两步。
　　迈进门内。
　　“哟！”
　　“我当是谁呢！”
　　“原是王员外家的啊！”
　　“怎么有脸来我先生家提亲的？”
　　“出去问问整个青山镇的人，谁不知道王员外家的二少爷养了个妓子出身的外室，气死了结发妻？”
　　“怎么？不过半年，孝期未过，便要来此强行逼婚？”
　　“呵！”
　　“你们家少爷算个什么东西？！！”
　　“我家先生先父曾是朝廷正六品通判，正儿八经的官宦小姐！”
　　“你家王员外说好听的是个员外，难听的，不过是个商人！”
　　“还想娶我家先生做妾？”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家配吗？”
　　“莫说是妾！就算是正妻，你家提鞋都不配！”
　　苏青松站在院内，眼里燃着怒火。
　　死死盯着不远处媒婆打扮的老女人和另外一位看着像是仆人的中年男子。
　　“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
　　“尔母婢！怎么说话呢？”
　　“敢污蔑我家少爷？”
　　“我看你是讨打！”
　　“你大可试试！”
　　苏青松眯起眼，顺手拎起了门后栓门的木棍。
　　却显出几分彪悍至极的匪气来。
　　将那就要冲过来的王家仆人吓退几步。
　　色厉内荏道。
　　“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
　　“便是提醒你一声。”
　　“我家先生先父虽然西去，可同年尚在人世。”
　　“不少已然是封疆大吏。”
　　“哪怕许久未来往，也未必愿意见着他家的孤女被人这般欺凌。”
　　“你们大可掂量掂量！”
　　“哼！”
　　“小子！算你狠！”
　　“张婆，既然人家不识好意，我们便走！”
　　那两人灰溜溜的走了。
　　苏青松这才松了口气。
　　放回木棍。
　　一回头。
　　便见姜怀瑾站在廊下。
　　痴痴的看着他，两眼通红。
　　他心又提了起来。
　　忙迎上去。
　　“先生！”
　　“您没事吧？”
　　“我把他们赶走了！”
　　“他们没欺负您吧？”
　　“没有...顶多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倒是你。”
　　“堂堂读书人，怎可这般粗鲁？”
　　“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先生，我在院外听到他们羞辱您，已然是怒极！”
　　“士可忍孰不可忍！于是这才进来与他们理论！”
　　“哪里是理论，分明匪气四溢。”
　　“...”
　　苏青松悄悄抬头，明明是训斥，可分明见着姜怀瑾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
　　似是察觉到他在偷窥，她瞪了他一眼，带着少女的娇嗔。
　　他心虚般低下头。
　　“师尊...我在烂泥巷长大，”
　　“自比烂泥一团。”
　　“却不必攀附清雅。”
　　“这是什么话？”
　　“你从来不是什么烂泥。”
　　“我刚刚可是听见了。”
　　“你说你是中了？”
　　提及此事。
　　苏青松也是神色一喜。
　　“先生，我中秀才了！”
　　“哼！你这便骄傲了？”
　　“侥幸中了，日后可还要多多努力！”
　　“是，先生！”
　　“行了，不必低着头行礼了，起来吧。”
　　苏青松直起身子来。
　　便见姜怀瑾尚存泪痕的面上已然带上了笑容。
　　梨花带雨，颇有一番风情。
　　他不由得心中一颤。
　　“可吃过饭了？”
　　“尚未。”
　　“那正好，厨房还热着呢。”
　　“你且随我来吧。”
　　“是。”
　　姜怀瑾转过身去。
　　苏青松亦步亦趋。
　　“对了...”
　　“青松，你先前虽粗鲁了些，可却是骂的极为解气。”
　　苏青松愣了愣。
　　“先生可是在夸奖我？”
　　“好啊！你这顽徒，中了个秀才，竟还打趣起先生来了！”
　　“学生不敢！”
　　“哼！我谅你也不敢。”
　　“只是该夸夸，该训斥便训斥。”
　　“我也欠你声谢的。”
　　“学生帮先生是应该的。”
　　“唔...却有事要与先生提，学生既然考中，便要去县学了。”
　　“日后怕是难兼顾书童，便要与先生请辞。”
　　姜怀瑾忽的止步。
　　差点让苏青松撞上去。
　　幸亏及时止步，可却触及到一抹淡淡梅香。
　　他抬头看去。
　　姜怀瑾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受到她鼻息打在脸上温热的触感。
　　她神色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立马面色便红了，连连后退几步。
　　“好...好。既然如此，那便去吧。”
　　“先生，我虽去，可却不会忘记先生的恩情。”
　　“也会时常看望先生的。”
　　姜怀瑾面色恢复正常，语气却幽幽。
　　“好...好...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先生...如若我不在的话，可那王员外家...”
　　“你先前不也说了吗？但凡我修书一封给我父亲的老友，他们家哪里敢欺我？”
　　“也是。”
　　姜怀瑾带着苏青松进了厨房。
　　将热好的菜肴端出。
　　置于院里凉亭的石桌上。
　　两人倒不必顾忌太多。
　　都坐下吃起了饭。
　　只是比起往日。
　　气氛更多了些沉闷。
　　“青松啊。”
　　“嗯？先生。”
　　“你如今中了秀才，也算是一表人才了。”
　　“年纪也稍长，若是遇到心仪的女子。”
　　“先生可帮你代为提亲的。”
　　苏青松身子一僵。
　　目光落在姜怀瑾那秀美的脸上。
　　却只是摇摇头。
　　“先生...我没有心仪的女子的。”
　　“我只愿跟随先生读书。”
　　“好歹你也算是秀才公了。”
　　“怎的还这般木讷？”
　　“你可才说了，日后便要去县学读书了。”
　　“也应是跟着那里的教谕先生读书了。”
　　“你之后必是要考举人，考进士，哪里是我能教你的？”
　　“可就算是如此，先生依旧是先生。”
　　“噗呲！”
　　姜怀瑾眉眼弯弯。
　　却让苏青松看呆了神。
　　避开他那略微炙热的眼神。
　　姜怀瑾斥了句，伸出玉葱般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却又好似被烫到一般，飞速收回。
　　“好了，认真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哦。”
　　苏青松闻到了一抹极淡的梅香，心旷神怡，让人心安。
　　5.
　　秋雨连绵，湿冷的寒气几乎要渗进人骨子里。
　　苏青松紧了紧身上棉袄，走出县学。
　　心头多了几分沉重和忧郁。
　　离家数月。
　　却总是在眼前浮现姜怀瑾的笑颜。
　　他想自己大抵是思念先生了吧。
　　“青松！”
　　熟悉的呼唤声入耳。
　　他回过神来，却摇摇头。
　　只以为自己是思念过度，都出现幻听了。
　　“青松！”
　　“这里！”
　　正当他迈步欲要离开。
　　却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猛地抬头看去。
　　便见对面街边站着一位曼妙的女子，一袭青衣，打着油纸伞，头戴帷帽，像是江南的仕女。
　　即便是面容被遮挡。
　　苏青松亦能一眼看出来人。
　　他忙迎上前去。
　　“先生！”
　　“您怎么在这里？”
　　“你这孩子！”
　　“怎得就这么跑过来了？”
　　“没带伞吗？”
　　“唔...早上出门急，忘带了。”
　　“你这马虎的习惯还是改不了。”
　　姜怀瑾闻言斥道，却将手中纸伞往苏青松这边倾了倾。
　　“先生，我来吧。”
　　苏青松顺手拿过她手中的纸伞。
　　却不料意外触及她柔嫩的玉手。
　　触电般挪开。
　　随后又暗暗观察姜怀瑾的神态，好似并未察觉。
　　这才松了口气。
　　“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在镇里待厌了，搬到县里来住。”
　　“却忘了告诉你，我家在县里亦有套宅子。”
　　“呃...那青山镇的书院...”
　　“关了呗。”
　　苏青松有些愕然。
　　他是知道，自家这位先生对教书这门事业是有多喜欢的。
　　怎的说关就关了？
　　可姜怀瑾不多解释，他也不会多问。
　　“那这样挺好，便是能时时见着先生了。”
　　“怎么？”
　　“你很想见到我？”
　　她的帷帽之下，一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调笑以及丝丝隐藏极深的探究。
　　“自然想见先生的。”
　　“哼哼。”
　　姜怀瑾极有少女感的哼哼两声。
　　“那好。”
　　“县里也不比镇上。”
　　“食宿压力不小。”
　　“我那宅子倒也颇大。”
　　“你可往我那处借住。”
　　“这...这怎么使得？”
　　“有何使不得？学生借住先生家，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而且我那宅子太大，家里老仆几个，太空了。”
　　“你去也能添些人气。”
　　“不必推辞。”
　　“就这么定下了。”
　　“哦...多谢先生。”
　　“...”
　　姜怀瑾笑了笑。
　　秀眉弯如月牙。
　　“只是你可得先过去帮我打扫打扫。”
　　“自然会帮先生的。”
　　“不过先生...您是一到县城便来寻我的吗？”
　　苏青松似乎发现了盲点。
　　“...”
　　她没回应，只是羞恼的瞪了他一眼。
　　6.
　　月如银钩。
　　荧荧月华洒下。
　　已是三更天。
　　书房内，苏青松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手腕。
　　今日研究科举破题，不想却耽误了时辰。
　　他缓缓站起身。
　　吹灭了油灯。
　　欲要回房休息了。
　　可在途经花园凉亭之时。
　　却闻到一股酒味，夹杂着香火味。
　　他有些愕然抬眸看去。
　　便见凉亭之下。
　　正坐着一道倩影。
　　凉亭外有供奉的祭品。
　　他却记起，今日好似是先生那位亡父，也就是他师公的祭日。
　　眸光闪了闪。
　　暗改了方向。
　　朝着凉亭方向走去。
　　酒味越发浓郁。
　　亭下倩影也越发清晰。
　　正是姜怀瑾。
　　趴在石桌上。
　　桌前放着酒壶。
　　“先生！”
　　“先生！”
　　“您怎么在这里？”
　　“唔...”
　　“青松啊。”
　　“无事，无事。”
　　“你怎的还没休憩？”
　　姜怀瑾微微抬起头，虽话音有些含糊。
　　可明显还带着神智。
　　苏青松松了口气，他自是担心自家先生醉的不省人事了。
　　“研究学问一时入迷了，这才耽搁到现在。”
　　“倒是先生，莫要太过悲伤了。”
　　“师公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
　　“我去唤醒家中仆人扶您回房休息？”
　　“不用...不用。”
　　“坐下，坐下，陪我说说话。”
　　姜怀瑾连连摆手，又对苏青松招了招手。
　　他无奈，只得坐了过去。
　　亭下昏暗，却只能看清她那双昏沉哀伤的眼。
　　看的苏青松心中刺痛。
　　“唔...我父亡故十一年矣，母亲也逝世十九年了。”
　　“这么多年，恍如隔日。”
　　“我便好似沉浸在旧日的梦里，难以勘破。”
　　“可...怎么能勘破？”
　　“青松...我没爹娘了...”
　　“孤苦伶仃举目无亲...”
　　姜怀瑾失态了。
　　苏青松极少见到她这般。
　　绝大多数时候，她总是优雅的，保持着先生的威严，也会有偶尔少女的娇态。
　　她此刻几近声嘶力竭，又像是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般对着他宣泄着心中愁苦。
　　苏青松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好在姜怀瑾也不给他这个机会。
　　“罢了...让青松你见笑了。”
　　“时间不早了。”
　　“我大抵是喝醉了。”
　　“你扶我回屋吧。”
　　说着，她却自顾自攀上苏青松的手臂。
　　便让他身子一僵。
　　直到姜怀瑾不满一般晃了晃他的手臂。
　　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唔...好...好。”
　　两人起身朝着姜怀瑾居住的卧室走去。
　　她自是步履蹒跚。
　　好在身子骨轻，苏青松也身强体壮，倒是不费力。
　　只是摇晃间。
　　两人距离极近。
　　他能闻到酒味和那股极淡的，却让他不由得心悸的梅香。
　　“先生，一介女子独身一人日子难熬，倒不如寻个如意夫君...”
　　话头说到一半，苏青松只觉失言，立刻住口。
　　紧张的看了眼身旁的姜怀瑾。
　　大抵是真喝醉了，没有反应。
　　这才放松下来。
　　“甚么如意夫君...人心隔肚皮，谁知会不会苛待我呢？这年头...吃发妻家绝户的男子还少？”
　　姜怀瑾摇摇晃晃，却意外撞进苏青松怀里。
　　她微微抬起头。
　　月光之下，一张绝美的，粉嫩的俏脸迷蒙的看着他。
　　眸子里似带着秋水。
　　只是这一瞬间。
　　苏青松只觉时间都冻结了。
　　一切的事物都通通逝去。
　　只剩下眼前这张娇颜。
　　可下一瞬，他坠落人间。
　　心几乎跳出胸膛。
　　只听姜怀瑾又言道。
　　“倒是...倒是你。”
　　“从小看着你长大...秉性人品一应清晰...”
　　苏青松瞪大了眼，似被掐住喉咙的大鹅。
　　愣愣的看着她。
　　然而终于。
　　他预想之中的话语没有出现。
　　姜怀瑾宛若九曲十八弯般。
　　“有你在...倒是能护着我这先生...说不定能为我养老送终呢。”
　　苏青松垂了垂眸，心落回肚子里。
　　“先生大恩，青松没齿难忘。”
　　“自不会让先生老无所依...”
　　“哼哼...我就知道...”
　　姜怀瑾满意的笑了笑。
　　便似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他的臂膀上。
　　所幸，路途不远。
　　她的闺房就在眼前。
　　苏青松只得暗道一声失礼。
　　将姜怀瑾放在门槛上。
　　又唤醒了已经睡下的家中仆人。
　　吩咐仆人将她安置好。
　　这才快步离去。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
　　四下寂静。
　　床榻上本应醉倒过去的姜怀瑾睁开了眸子。
　　面上满是纠结与复杂。
　　借着窗外明亮的月光。
　　她伸出食指，碰了碰嘴唇。
　　又指了指月亮。
　　“吾与月知也...”
　　7.
　　“先生不如寻个如意夫君...”
　　“倒是...倒是你。”
　　“从小看着你长大...秉性人品一应清晰...”
　　是魔咒。
　　那张月下带着哀愁，迷蒙的绝美面容。
　　是种子。
　　魔咒催动种子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于是苏青松终于有了恐惧，他在踏禁忌。
　　但他也有了渴望。
　　那是无与伦比，难以抗拒的吸引。
　　既压得他喘不过气。
　　也让他满心欢喜。
　　苏青松迈进院里。
　　却见先生正坐在凉亭中。
　　明明只留一道青色的柔美背影。
　　他眼里却开出花来。
　　小心翼翼的压下花儿。
　　他快步走过去。
　　“先生，我回来了。”
　　那背影缓缓转过来。
　　却只露出一张万载寒冰般的脸。
　　连带着将他的心也冻成冰。
　　“先...先生？”
　　姜怀瑾注视着他。
　　眸光冷淡。
　　过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道。
　　“今日你离去时，忘了关卧室的窗户。”
　　“这...是学生疏忽了。”
　　“你是疏忽了。”
　　“午间起了场大风。”
　　“你卧室里的东西被吹了些出来。”
　　姜怀瑾伸手从袖口拿出一张宣纸。
　　递到苏青松面前。
　　“夹在礼记里的。”
　　他瞳孔猛地一缩。
　　便见那张宣纸上。
　　赫然画着姜怀瑾的画像。
　　旁附小诗一首。
　　“暮拾春山雨，朝采秋水霞。”
　　“竹影扫阶痕，月轮照海涯。”
　　“礼法言授受，经卷口传递。”
　　“自疑身是客，不敢问兰槎。”
　　“好诗啊，只是我却有些疑惑，你这诗中的兰槎是在代指什么？”
　　“却又为何不敢问呢？”
　　姜怀瑾眯起眼。
　　似要将苏青松看透一般。
　　苏青松冷汗直冒。
　　“先...先生...”
　　“兰槎者，木兰之舟也。”
　　“此处应是指代学生对您的感恩和崇敬之情。”
　　“胡说！”
　　“既是感恩和崇敬之情，为何不敢问？”
　　“难道是什么羞于启口的事？”
　　“你莫要忘了。”
　　“当年学诗，是谁教你的。”
　　“...”
　　苏青松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怎么？敢做不敢当？”
　　苏青松咬了咬牙。
　　“兰槎者！木兰之舟也！”
　　“乘之可通先生之心。”
　　“学生谬矣！”
　　“倾慕先生已久！”
　　“故而作此诗，作此画！”
　　“哈！你终于承认了！”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学生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所以呢？！！”
　　“你也敢将此诗此画藏于礼记？”
　　“我正是知道此情谬矣，这才将之藏于礼记。”
　　“可终究是压不下...”
　　苏青松答道。
　　眸光低垂。
　　语气低落。
　　见他如此。
　　姜怀瑾也舒缓了语气。
　　“青松，回头是岸。”
　　“然情海无涯...回头无岸了。”
　　“那你便滚吧！”
　　“此处容不下你这逆徒！”
　　“容不下你这乱礼之辈！”
　　姜怀瑾怒斥着，将手中画像丢出去。
　　它飘上了天。
　　又忽的落地。
　　洁白的纸面沾染上尘埃。
　　苏青松伸手欲捡。
　　“怎么？你还要捡？”
　　“拿出去让我和你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他收回了手。
　　对着姜怀瑾拱手。
　　“学生惭愧...有负恩师。”
　　“滚！”
　　苏青松灰溜溜的走了。
　　不敢回头。
　　姜怀瑾在凉亭里坐了许久许久。
　　终于的。
　　站起身。
　　走到那画像落地处。
　　将画像捡起。
　　细细拂去其上的尘埃。
　　滴答。
　　圆形的深色浸染了白纸。
　　却听她幽幽道。
　　“下雨了...”
　　8.
　　夜，暴雨倾盆。
　　嘎吱。
　　门板被从里打开。
　　姜怀瑾踩在门框上。
　　看着宅院墙边已经淋成落汤鸡的苏青松。
　　“先生...”
　　“听仆人说，你已经在门外待了整个下午带半个晚上。”
　　“若是我不开门，你是要在这里淋雨到天亮去吗？”
　　“我会等到天明的。”
　　“蠢。”
　　姜怀瑾毫不留情。
　　苏青松挠挠头。
　　却不气恼。
　　“你来何事？”
　　“我知先生不愿见我。”
　　“可我却不能不见先生。”
　　“只为道别。”
　　“道别？”
　　姜怀瑾语气起了起伏。
　　“是，先生忘了，今岁，我要往府城入秋闱了。”
　　“明日天亮便走。”
　　“所以你便为了这么点事，在此处淋雨？”
　　“若是坏了身子，你还去什么秋闱？”
　　“忘了带伞...”
　　“蠢。”
　　“你且等着。”
　　“煮了姜汤，去给你拿来。”
　　“不许进门，只许在屋檐下。”
　　“是，先生。”
　　姜怀瑾扭头进门。
　　不一会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回来。
　　“喏。”
　　“多谢先生。”
　　“莫要叫我先生。”
　　“我且问你，你可想清楚了？”
　　她含糊问道。
　　可两人都清楚是什么意思。
　　苏青松默了默。
　　随后摇摇头。
　　“先生，我想不清楚。”
　　“...”
　　姜怀瑾欲要发火，可看着他那满身雨水的狼狈模样，火气却散了。
　　和声道。
　　“青松。”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也是在雨中。”
　　“先生，我记得的。”
　　“那日你远比今日狼狈。”
　　“若无先生仁慈，便没有今日的我。”
　　“闭嘴，我那日的仁慈真是用错地方了。”
　　“...”
　　“我记得，你说你是烂泥巷的孩子。”
　　“你也说过，你是烂泥。”
　　“我却更清楚。”
　　“你是不甘的，你不愿一辈子做烂泥。”
　　“所以你十年如一日的苦读。”
　　“你想要出人头地。”
　　姜怀瑾忽的激动起来。
　　“所以我说你蠢！”
　　“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将你十年苦读置于何地？”
　　“你可知一旦你那些小心思被人发现。”
　　“莫说考个举人，就算是你的秀才功名也会被褫夺！”
　　“你依旧是那团烂泥。”
　　“我不后悔的。”
　　“所以你蠢！”
　　“先生说的是，我是蠢。”
　　“只祈愿先生能怜惜一眼。”
　　“呵！我看你是疯了！”
　　“我...是疯了。”
　　“我对先生有一问的。”
　　“先生...可有哪怕一丝...心仪过学生呢？”
　　苏青松忽的抬起头。
　　一双黝黑的眸子在雨夜之中显得格外炙热。
　　便让姜怀瑾后退两步。
　　她撇开眼。
　　不去面对这样的眸子。
　　“我是个老女人。”
　　“先生年轻且绝美。”
　　“我这一头白发不祥。”
　　“我命硬，压得住。”
　　“轻浮！你是读书人？”
　　“我只是爱慕先生的俗人。”
　　“...”
　　“喝完了没？”
　　“喝完了碗放下。”
　　“你走吧。”
　　姜怀瑾丢了把油纸伞背过脸去。
　　苏青松对着她的背影拜了拜。
　　撑起油纸伞。
　　脚步轻快的消失在了雨夜。
　　姜怀瑾转过身来，将碗捡起。
　　瞪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好你个苏青松。”
　　9.
　　“先生，您请我来。”
　　凉亭外，苏青松拱手。
　　姜怀瑾看了他一眼，面上无悲无喜。
　　“来了，坐。”
　　“本以你的学问怕是考不上举人的。”
　　“今次也算是侥幸。”
　　“倒是让你上了个末榜。”
　　“这是一桩喜事。”
　　“但却还有另外一桩喜事。”
　　在苏青松疑惑的目光中。
　　她从怀中去除一封书信来。
　　“本次的主考官是我父当年好友。”
　　“我要唤上一声伯父的。”
　　“他见了你的文章，对你颇为欣赏。”
　　“后有打听到你与我这层渊源。”
　　“遂动了心思，来了这么一封信。”
　　“我这伯父有个孙女妙龄十六。”
　　“正与你合适。”
　　“我思索着，给你定一门亲事。”
　　“也好让你收收心。”
　　“绝了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先生。”
　　“您应该了解我的。”
　　“我放不下的。”
　　“至死也不会放下？”
　　“此生不休。”
　　苏青松坚定的点了点头。
　　姜怀瑾神色不变，似是早有预料，这段询问只是做一个确认。
　　“那你要怎么才肯放弃？”
　　“倒不如问先生您如何才能应允...”
　　“明明您对我也...”
　　“住口！”
　　“既然你问了！”
　　“那我便答你！”
　　“如若你能明岁春闱中个一甲头名。”
　　“我便允你。”
　　“如若不能！”
　　“你便绝了这心思！”
　　“用不再提！”
　　“这...”
　　苏青松迟疑了一瞬。
　　正如姜怀瑾所说。
　　他此次中个举人已经是侥幸。
　　若说明年再中个进士或许有些微薄希望。
　　可中个状元...莫不是把朝堂衮衮诸公当不识文章的傻子？
　　“怎的？这便迟疑了？”
　　“看来你所谓的倾慕也不过如此嘛。”
　　“既是如此，日后也不必再提！”
　　“先生！我应下了！”
　　“此言当真？”
　　“当真！”
　　“呵，好大的心气。”
　　“你可想好了，就算你中了状元，我也允了你。”
　　“你这大好的状元功名算是浪费了。”
　　“终其一生最多也只能在佐贰小吏打转。”
　　“我想好了。”
　　“行了，你去吧。”
　　“学生告退。”
　　姜怀瑾低下头。
　　却见自己手心中那明显的血痕。
　　“呵...”
　　“如何能考到？”
　　“断了吧...不过妄念而已...”
　　她低声呢喃道。
　　10.
　　大雨连绵，数日不绝。
　　姜怀瑾独坐窗前。
　　看着窗外越发大的雨势。
　　皱了皱好看的柳叶眉。
　　缓缓收回目光。
　　看向手中的信纸。
　　用力的泯了泯嘴。
　　“他没有考中。”
　　“是好事。”
　　“这是好事。”
　　她低语道。
　　“正好绝了他的念头。”
　　“下一科还有机会。”
　　“也不至于绝了希望。”
　　“那位伯父要招婿的想法，可以回应了。”
　　“等娶了妻，他当会安分些的。”
　　“按照他的来信，今明两日便该回来了。”
　　“那时再与他分说清楚。”
　　“嗯...”
　　心似火烧。
　　刺痛的情绪在腹中翻涌。
　　姜怀瑾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嘭！
　　一声巨响传来。
　　她猛地一惊。
　　抬头看去。
　　却见今日外出采买的老仆急匆匆的跑进来。
　　赫然不顾一身泥泞。
　　“张嬷嬷。”
　　“怎么了？何事这般失态？”
　　姜怀瑾站起身，身子探出窗外。
　　半是关切，半是疑惑。
　　“小姐！”
　　“不好了！”
　　“县道塌了！”
　　“县道？哪条县道？”
　　“唉！还能是哪条县道？”
　　“就是往府城的那条！”
　　“听闻赵家那位中了进士的公子连带仆人都给埋在道旁山上冲下的烂泥里了！”
　　“赵家下人哭天抢地的把人抬回来，已经没了气儿了！”
　　“他家还是好运！听闻还有同行的十数人连尸骨都没寻到！”
　　“哎哟！可是大祸事了！”
　　“小姐...青松哥...莫不是今日回来？”
　　嘭嘭。
　　姜怀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柔弱的身子撞倒一片桌椅。
　　“青松...”
　　她低声唤着。
　　眼眶淌出泪来。
　　苏青松来的信里，分明说了他会与一同应试的同窗赵家公子等人一同回乡的。
　　“小姐！”
　　“小姐！您没事吧？”
　　仆人进了屋子，一把将姜怀瑾扶稳。
　　“快！”
　　“遣人...”
　　“不！备伞...”
　　“去县道！”
　　“我亲自去找！”
　　“小姐，县道被县衙的人封了，事涉科考举子，全县的县兵捕快都被派过去了！”
　　“您...”
　　“快去！”
　　姜怀瑾红着眼推开老仆。
　　老仆无奈。
　　只能拿上雨具。
　　跟着姜怀瑾一同出了宅子往县道去。
　　可到了现场。
　　她便呆立当场。
　　却见那原本还算宽阔的县道。
　　已然被厚厚的夹杂着山石的污浊泥浆覆盖。
　　足足有四五尺。
　　人若是行在道上。
　　能寻个全尸回来，便是天大的幸事...
　　“我错了...”
　　“不该让他去考的...”
　　“该让他缓几年的...”
　　“不该与他提那个赌约的...”
　　“不...尚未见到尸首...那他必然还未...”
　　“我是不信的！”
　　姜怀瑾不顾道边县兵阻拦，强行冲入那满地浑浊泥浆中。
　　11.
　　“几时了？雨可停了？”
　　“去县衙问过没？人可寻到了？”
　　闺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姜怀瑾躺在床上。
　　面色惨白。
　　她身子骨是弱的。
　　自那日在大雨和泥泞中寻了半日，便染上了风寒。
　　好说歹说被家中老仆劝了回来。
　　“小姐，亥时了。”
　　“晚间雨终于停了。”
　　“下午老仆往县衙看过。”
　　“并无青松哥儿的尸首...”
　　姜怀瑾侧头看向窗外。
　　自是一片黑暗。
　　眼泪又忍不住下来。
　　早先问过。
　　此次县道上至少失踪了二十余人。
　　如今却只寻回四具尸首。
　　其余人等，县衙回应则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已然过了三日。
　　其实也就说明，剩余的那些人都死了。
　　但...她是不信的...不愿信，也不能信。
　　可再不信又能如何？
　　姜怀瑾背过身去。
　　声音颤抖至极。
　　“张嬷嬷。”
　　“去门口挂个灯笼吧。”
　　“免得他回来，寻不到家。”
　　老仆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应诺。
　　至于灯笼，自然是为亡人引路的白灯笼。
　　老仆出了闺房。
　　姜怀瑾自是再也忍不住。
　　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可院外却传来一声惊呼。
　　随后喧闹起来。
　　“小姐！”
　　“回来！”
　　“青松哥儿回来！”
　　“青松哥回来了！”
　　姜怀瑾猛地从床上坐起。
　　抬头望去。
　　透过窗子。
　　便见一浑身泥泞的男子一瘸一拐快步走过院子。
　　正朝闺房而来。
　　她也顾不得什么。
　　忙下了床，打开门。
　　连声唤道。
　　“青松！”
　　“你回来了！”
　　“你还活着！”
　　她扑过去。
　　紧紧抱住回来的男子。
　　任凭泥水浸透中衣。
　　嚎啕大哭。
　　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哪里还有什么矜持。
　　一切在生死面前，都做不得数。
　　“先生...我回来了...”
　　“嗯嗯...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姜怀瑾将苏青松拉进屋。
　　就着灯，上下仔细打量起来。
　　“先生...”
　　“我没考中...”
　　苏青松却语气低沉道。
　　“这个时候你竟说这些？”
　　姜怀瑾抬眼瞪他，可那蓄满了泪的眸子，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
　　“自是最重要的！”
　　“有你的小命重要？”
　　“放心吧...我这出生烂泥巷的人...还能被泥淹了不成？”
　　“...”
　　姜怀瑾伸手重重的捶了一下苏青松。
　　却让他安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
　　“先生。”
　　“我这次真的连进士都没考中。”
　　他语气都低落下来。
　　姜怀瑾目光落在他那沾了泥点的脸上。
　　却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你待如何？”
　　“不如何。”
　　“先生不允我，我也不能强求。”
　　“无非终生不娶罢了。”
　　“你在逼迫我？”
　　“不敢有那样的心思。”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有为师徒纲常，天理昭昭小心天上劈个雷下来，把你劈死。”
　　“劈死了倒好，一了百了，不必忍受燎灼心肝之苦。”
　　姜怀瑾忙捂住他的嘴。
　　“呸！什么话都敢说！”
　　苏青松则扒拉开她的手。
　　“先生，听我说完吧。”
　　“我以后便不会再说了。”
　　“一应爱恨俱藏心底。”
　　他神色格外认真，姜怀瑾也住了口，只愣愣看着他。
　　“我知，先生必然也心悦我。”
　　“但我也知，先生有顾虑。”
　　“您担心年龄问题。”
　　“担心你那一头白发不祥。”
　　“担心害了我的前途。”
　　“可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倾慕先生不是因为美貌，更难说年龄。”
　　“白发不祥，则是无稽之谈，乡人迷信罢了。”
　　“至于前途...我的前途本就是先生给的，为了先生抛舍有何关系？”
　　“我知道的。”
　　“我与先生最大的阻碍便是礼法。”
　　“这个我不在意，可先生不允，我便越不过去。”
　　“你说这些，是仍然不甘心吗？”
　　“不甘心是有的，可我既然答应了先生，自然要信守承诺。”
　　“不敢再有逾越之想了。”
　　“当然...我心底那些情愫，却不是先生能管到了。”
　　“先生，天色晚了。”
　　“您洗漱一番早些休息吧。”
　　“我没事，也要先洗去泥泞。”
　　“至于其他的事，明日再和您详谈。”
　　苏青松后退两步。
　　拱了拱手。
　　颇为不舍的看了她一眼。
　　转身往屋外走去。
　　姜怀瑾盯着他的背影。
　　心中忽的一突。
　　她却知道。
　　他今日这一走。
　　那段孽缘便是彻底断了。
　　或许往日，她是能含着泪欣然接受的。
　　可...他差点死了。
　　几乎一次生离死别就在前几日上演在她面前。
　　什么东西都可以是假的。
　　生死是真的，惜取眼前人是真的。
　　“等等！”
　　“嗯？”
　　“先生...”
　　苏青松回过头。
　　已是双目泛红。
　　“我允了。”
　　“什么？”
　　“我说！我允了！”
　　“可以吧？”
　　“我是心悦于你的！”
　　“我不能接受你的离开！”
　　“所以！”
　　“我允了！”
　　“这样说，你明白了吧？”
　　苏青松面色肉眼可见的从低落到不可置信。
　　他转过身几步上前。
　　“先生！”
　　“您说的可是真的？”
　　“你莫要唤我先生了。”
　　“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姜怀瑾撇过脸去。
　　“那...怀瑾？”
　　“...”
　　她没应。
　　却只是将手放到他的手心中。
　　苏青松神色动容。
　　一双眸子忍不住垂下泪来。
　　却见他猛地靠近。
　　只闻到一抹极淡的梅香。
　　姜怀瑾身子一颤。
　　耳边传来他的低语。
　　“怀瑾...”
　　“十年，吾心如崖间青松，不曾动摇。”
　　“今日...今日...”
　　“终得拨云见日，梅香暗盈...”
　　“可...青松。”
　　“二十八年，吾如青萍，雨打风吹。”
　　“幸而见君...不曾动摇。”
　　姜怀瑾扑进苏青松怀里。
　　苏青松亦反手将她搂住。
第一卷